我国在明确提出碳达峰、碳中和“双碳”目标这一重大战略承诺后,并未止步于设定量化目标,而是进一步主动提出并大力推动“全面绿色转型”。这一从具体排放目标向系统性、全局性转型的升级,并非偶然,其背后蕴含着深刻的战略考量和多维度驱动因素。本文将深入探讨,在双碳目标既定的背景下,我国为何要主动将战略重心延展至全面绿色转型,以及这一转变的考量体现在哪些方面。
何谓“全面绿色转型”,它与“双碳目标”有何不同?
“双碳目标”,即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主要聚焦于能源结构调整和工业、建筑、交通等关键领域的碳排放控制。它是一个具有明确时间表和量化指标的环保目标,核心是“减排”。
而“全面绿色转型”则是一个更为宏大、系统和深远的战略框架。它不仅仅是能源结构的清洁化或末端污染的治理,而是将“绿色”理念和要求贯穿于经济社会发展的全过程和各领域。它涵盖:
- 生产方式的绿色化:从高耗能、高排放向低碳、循环、高效转型,包括产业结构优化、工业流程再造、农业绿色发展等。
- 生活方式的绿色化:倡导简约适度、绿色低碳的生活方式,推动绿色消费、绿色出行、垃圾分类等。
- 空间布局的绿色化:优化国土空间开发保护格局,构建有利于绿色发展的城乡区域协调发展体系。
- 基础设施的绿色化:建设绿色交通、绿色建筑、智能电网等新型基础设施。
- 政策体系的绿色化:建立健全绿色发展相关的法律法规、政策标准、市场机制和激励约束机制,如碳市场、绿色金融、环境税费等。
简而言之,如果说“双碳目标”是关于“如何把碳排放降下来”,那么“全面绿色转型”就是关于“如何构建一个内在就是绿色低碳的经济社会体系”。后者是实现前者的根本途径和更高阶段,是目标与手段、局部与整体的关系。
为何在提出双碳目标后,还需要主动提出并推动全面绿色转型?
这并非对双碳目标的否定或替代,而是对其的深化、拓展和保障。背后的主要考量包括:
1. 双碳目标实现的内在驱动与系统性要求
仅仅依靠末端减排或简单的能源替代,难以实现如此宏大且具有时限性的双碳目标。碳排放是现有发展模式和生产生活方式的反映。要实质性降低排放并最终实现碳中和,必须从根源上改变:
- 能源结构是核心,但非全部:虽然能源活动占碳排放的大头,但工业生产过程、交通运输、建筑能耗、农业乃至废弃物处理都有大量排放。全面的减排需要覆盖所有环节。
- 产业链条的耦合:上游能源生产的绿色化需要下游工业、交通、建筑等领域的电气化和能效提升来承接;工业生产的绿色化需要原材料、物流、消费等环节的配合。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 技术创新的迫切性:实现深度脱碳甚至负碳,需要突破性技术,这要求在绿色技术研发、产业化应用等方面进行系统性布局和投入,而非零敲碎打。
- 需求侧的潜力巨大:改变高能耗、高排放的消费模式和生活习惯,是降低总碳排放的关键一环,这需要通过倡导绿色生活方式、完善相关制度来实现。
因此,全面绿色转型是实现双碳目标的内在逻辑要求,是将目标转化为行动和现实的根本路径。
2. 构建高质量发展新范式的战略需求
我国正处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传统的粗放式发展模式已经难以为继,面临资源环境约束趋紧、要素成本上升、外部需求变化等挑战。全面绿色转型被视为构建高质量发展新范式的核心抓手:
- 摆脱资源环境依赖:通过发展循环经济、提高能效、开发可再生能源,降低对传统资源的依赖,增强发展韧性。
- 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绿色产业(如新能源、节能环保、数字经济与绿色融合、绿色金融等)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是未来经济增长的新引擎和国际竞争的新赛道。
- 提升产业竞争力:推动传统产业绿色化升级,不仅能降低成本、提高效率,还能满足国内外日益严格的环保标准和消费者偏好,增强国际竞争力。
- 改善人居环境:绿色转型直接带来空气质量、水环境、生态系统的改善,提升人民生活品质和幸福感,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
- 增强经济韧性与安全:减少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发展本土绿色技术和产业链,有助于增强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抗风险能力。
全面绿色转型不仅仅是“减碳”,更是“增效”、“创新”、“提质”、“强链”的综合过程,是实现可持续、内生增长模式的战略选择。
3. 应对全球地缘政治与经济格局变化的现实考量
当前全球格局复杂多变,绿色转型成为影响国际关系和经济秩序的重要因素:
- 塑造国际竞争新优势:谁能在绿色技术、绿色标准、绿色产业方面取得领先,谁就能在全球经济竞争中占据有利地位。主动推进全面绿色转型,是我国争取国际话语权和规则制定权的重要一步。
- 应对“绿色壁垒”:一些国家和地区正在设置碳关税、碳标签等“绿色贸易壁垒”。全面推进绿色转型,提升自身产品的“含绿量”,是应对这些挑战、维护国际贸易地位的必要措施。
- 保障能源安全:高度依赖化石能源,尤其进口石油天然气,存在较大的地缘政治风险。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是增强能源自主可控能力的关键。
- 提升国际影响力与形象:作为全球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碳排放国,中国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行动备受关注。主动、全面地推进绿色转型,彰显了负责任大国的担当,有助于提升国家形象和国际合作空间。
因此,全面绿色转型也是基于复杂国际环境下的战略防御与主动进攻。
4. 风险防范与社会协同的必要性
双碳目标的实现过程并非坦途,伴随着巨大的经济结构调整和社会影响。全面绿色转型考虑到了这些风险和挑战,并旨在通过系统性的方法加以化解:
- 防范“转型风险”:高碳资产搁浅、传统产业工人失业、区域发展不平衡、能源供应不稳定等风险都需要前瞻性的规划和政策来应对。全面转型框架有助于统筹协调,避免单点突进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 促进“公正转型”:绿色转型不能以牺牲部分群体或区域的利益为代价。需要考虑如何保障能源可及性和可负担性,如何对受冲击的传统产业工人进行再培训和安置,如何支持欠发达地区的绿色发展等。全面转型强调社会协同,旨在实现环境效益与社会效益的统一。
- 激发全社会参与:实现绿色转型需要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和公众的共同努力。全面转型强调构建多元共治体系,通过政策引导、市场机制、公众宣传等多种手段,动员全社会力量参与绿色行动。
将绿色转型提升到“全面”的高度,也体现了国家对转型过程中的复杂性、艰巨性以及可能出现的风险有着清醒的认识,并试图构建一个更具韧性和包容性的转型体系。
这样的转型将如何进行?涉及哪些方面?
全面绿色转型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从顶层设计到基层实践的各个层面:
- 顶层设计与政策体系:制定国家层面的绿色转型总体规划和分领域、分地区的实施方案,建立健全支撑绿色发展的法律法规、标准体系、财政金融政策(如绿色信贷、绿色债券、转型金融)、价格机制(如碳价、环境税费)等。
- 产业结构调整与优化:
- 坚决遏制高耗能、高排放项目盲目发展,推动能源、钢铁、有色、石化、建材等重点行业进行绿色化改造和技术升级。
- 大力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中的绿色部分,如新能源、新材料、节能环保、数字技术与绿色融合等。
- 发展现代服务业中的绿色业态,如绿色金融、环境服务、生态旅游等。
- 能源体系革命:
- 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加快风电、太阳能发电等可再生能源大规模发展。
- 安全有序发展核电。
- 推动氢能、储能等新技术发展应用。
- 提升电网的智能化和灵活性,加强需求侧管理。
- 推动煤炭清洁高效利用,逐步减少化石能源消费总量。
- 交通与建筑绿色化:
- 大力推广新能源汽车,完善充换电基础设施。
- 发展多式联运,优化运输结构,提高铁路和水运比例。
- 推动绿色建筑标准实施,发展超低能耗建筑。
- 推进既有建筑节能改造。
- 资源高效利用与循环经济:
- 全面推行清洁生产,提高资源产出率。
- 构建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推动大宗固废、生活垃圾、危险废弃物等资源化利用。
- 发展再制造产业。
- 生态保护与修复:
- 加强重要生态系统保护和修复,提升生态系统碳汇能力(如森林、草原、湿地等)。
- 划定生态保护红线并严格执行。
- 绿色科技创新:
- 加大绿色低碳技术研发投入,建设国家级绿色技术创新平台。
- 打通科技成果转化通道,推动绿色技术大规模应用。
- 加强基础研究和前沿技术布局。
- 生活方式绿色化:
- 健全绿色消费政策,推广绿色产品和认证体系。
- 倡导绿色出行、节约用水用电用粮。
- 推动垃圾分类成为新时尚。
- 加强环境宣传教育。
- 区域协调发展: 考虑不同区域的资源禀赋、发展阶段和转型能力,制定差异化的绿色转型路径,避免“一刀切”,推动区域协同转型。
这项转型投入“多少”?
全面绿色转型是一个需要巨额投入的长期过程。虽然难以给出具体的总金额数字,但可以从几个方面理解其资金需求量级:
- 基础设施投资: 新型电力系统、智能电网、充电网络、绿色交通体系、绿色建筑等都需要巨大的前期资本投入。
- 产业升级与技术改造: 传统高碳产业的技术升级、设备更换、流程再造需要企业和政府的大量投入。
- 绿色技术研发: 前沿和关键绿色技术的研发具有高风险、长周期的特点,需要持续、大量的资金支持。
- 生态保护和修复: 退耕还林、湿地恢复、土壤治理等生态工程需要持续的财政投入。
- 社会保障与公正转型: 对受转型影响的产业和人群提供支持、培训和再就业援助也需要资金保障。
- 绿色金融规模: 实现转型所需的巨大投资,主要需要依靠绿色金融体系的支持,包括绿色信贷、绿色债券、股权投资、保险等,其规模预计将是数百万亿人民币级别。
可以确定的是,全面绿色转型将驱动未来几十年中国经济社会的最大规模投资浪潮之一,其资金来源将是多元化的,包括政府财政引导、国有资本投入、企业自身投资、银行信贷、资本市场融资、国际绿色基金等。
转型过程中的“如何”平衡发展与绿色?
这是全面绿色转型最核心也是最具挑战性的问题之一。其考量主要体现在:
- 坚持“先立后破”: 特别是在能源领域,强调在新能源供给能力可靠替代前,不能简单退出传统能源,要做好能源供应的兜底保障,确保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平稳运行。
- 分类施策,循序渐进: 针对不同行业、不同区域的特点和能力,制定有针对性的转型路线图和时间表,避免运动式、“大跃进”式的转型。
- 激励与约束并举: 通过市场机制(如碳市场)和政策引导(如补贴、税收优惠)激励企业和个人进行绿色行为,同时通过法律法规和标准约束高污染、高排放行为。
- 技术引领,创新驱动: 将技术创新作为解决绿色转型难题的关键,通过研发和推广应用先进绿色技术,降低转型成本,提高效率。
- 统筹发展与安全: 在推进绿色转型的同时,必须高度重视能源安全、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粮食安全等非传统安全问题,确保转型过程不会对国家整体安全构成威胁。
- 充分发挥市场作用: 明确政府与市场的边界,更多依靠市场机制来引导资源配置,激发市场主体的内生动力。
平衡的艺术在于,既要坚定不移地朝着绿色目标前进,又要充分考虑现实国情、发展阶段和潜在风险,找到一条既符合长期战略方向,又具有现实可行性的转型路径。
这次转型“怎么”保障社会公平与稳定?
绿色转型的影响是广泛且深远的,可能会触及到就业、收入、区域均衡等方面。保障社会公平与稳定是全面绿色转型必须考虑的重中之重:
- 建立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 为受转型影响的传统高碳产业工人提供转岗培训、就业援助、失业保险等保障。
- 推动区域协调发展: 关注资源枯竭型城市和欠发达地区在转型中面临的特殊困难,通过转移支付、产业援助、人才支持等方式,帮助其发展绿色产业,避免区域差距拉大。
- 保障基本能源服务可及性与可负担性: 在推动能源结构转型过程中,确保居民和基本公共服务用能的稳定供应和价格合理,避免转型成本主要由低收入群体承担。
- 健全公众参与机制: 建立信息公开机制,让公众了解绿色转型的重要性、路径和影响,鼓励公众参与政策制定和监督,化解潜在的社会矛盾。
- 加强风险监测与预警: 对转型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失业潮、能源供应短缺、物价波动等风险进行持续监测和评估,并提前制定应对预案。
通过这些措施,确保绿色转型是一个惠及全民、共享成果的过程,避免因转型不当引发社会不稳定因素,实现环境正义与社会正义的统一。
综上所述,我国在提出双碳目标后主动推动全面绿色转型,是基于实现双碳目标的内在需求、构建高质量发展新范式的战略考量、应对全球复杂变局的现实需求以及防范转型风险、保障社会稳定的必要性。这标志着中国从被动应对气候变化到主动塑造绿色发展优势的重大转变,是锚定可持续未来、重塑国家竞争力的宏大战略部署。